上睡一会。】
李正清:【睡着忘关灯了】
收起手机,又睡了一觉,车刚好停在竹清寺门口。
香火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,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,爷爷说,李峥从高中退学,决定在市区弄子里开游戏厅那天,也来这里磕过头。因为没有妈妈,李峥中女人邪的时候谁都劝不住,要立刻跟她在一起,一刻都等不了,一刻都不要跟她分离,一定把孩子生下来,成一个家。
他说,男人攘外必先安内。如果真如所有人说的,他能成事,那什么事都能成,不一定是高考。如果他成不了事,那就算过了高考,也一样碌碌无为。条条大路通罗马。
他的智商,做什么成什么。单看人家玩,自己又上手玩了几把,就看见了一套可以推演的规则。他钻在游戏厅,把机器拆开又装回去,反复研究里面的结构和程序逻辑。别人要请师傅调试,他自己琢磨几天,就知道怎样让一台机器的出奖曲线发生变化。那时候,他第一次知道,有人把房子输没了,有人把老婆孩子也输散了。
他每天都会上竹清寺跪一会。回来的路上,他试图说服自己,有些人不是因为走进游戏厅才跌进深渊,他们只是把深渊换了一个入口。有人赌牌,有人借高利贷,有人迷信一夜暴富,他的游戏厅只是其中一个堕落途径。他们的人生不是在这里栽,也是在别处。
怎么想,怎么跪,他也没有轻松,他狠不下心。他想关了游戏厅,找个正经营生。可杨梦怀孕的时候年纪太小,没个长辈照料,七个月孩子早产。
保温箱一天一天亮着灯,医疗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,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全身都是针眼,用不起进口药,第一次觉得,人有时候不是在善恶之间做选择,而是在两种罪过之间。
他把所有心思都放进了改造老虎机,把别人做不到的体验做到了极致。
没多久,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往他这里走。杨梦出院那天,游戏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他这家店,搅乱了一整条游戏街的生意。最开始,只是有人带话让他收敛一点。后来,操着家伙当面警告,再后来,有一天晚上,他照常关门,那条回家的路,他没能走完。
找到人的时候,血把整张脸都糊住,五官已经分辨不出来了。
因为杨梦的打扰,李正清昨天心不够静,今日下了出租,他走进正殿,在香案前寻了只蒲团,屈膝跪下。
李峥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。李正清无从知晓的那些过往,都被李峥亲手留在了泛黄的纸页间。
日记里,没有红榜,没有聪明。纸上的他,不过是一个原本正直,却被贫穷和责任一步步逼向歧路的人。
李正清读到他因为别人输得家破人亡而整夜睡不着,会在寺里跪上一整天,一遍遍告诉自己,钱不能这样赚。翻到后面,字迹越来越急。他一次次站在医院监护室外,盼着儿子活下来,又害怕新一天的账单,也一次次记下有人找上门、有人放话、有人提醒他见好就收。
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,不会下跪,在那条街吃不下那么大的生意,知道继续做下去,迟早会出事,也知道有些人的钱,赚得越多,命就越薄。
可他还是没有停。他只想在灾祸来临以前,多给妻儿留点钱。
杨梦心里,李峥只是运气不好,被仇家报复,打成植物人。她不知道,他其实很早就预见了结局。
如果知道,她只会更痛苦。她会把后来所有的安稳,都看成李峥拿命换来的。
杨梦这些年过着人人羡慕的日子,不过是前后两个男人在拼命替她挡风。
李正清每会回来跪一会,替杨梦跟李峥说说话。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淡,一切都是听说,阅读,但李峥短短20年的人生能被人不断提及,他不可能不被影响。得多好的人,才会这么多年过去,还被人这样反复提及。
下午两点多,他一步步下台阶:【在干嘛?】
梁心正坐在沙发上试图电视投屏,手机震了一下:【师傅刚刚来看了。】【说是钢化玻璃自爆是里面有杂质,时间长了,再加上冷热温差,就可能突然炸开,不是谁碰坏的。】
李正清:【碎玻璃清干净了吗?】
梁心:【嗯】【要我赔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