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番外 江妍卿×念慈(1/1)

番外江妍卿x念慈

雾气缭绕,绿色山影中间或夹杂着红枫之影,山路上铺满落叶,风一吹便在空中飞旋,仿若蝶影。

伴着林间清脆鸟鸣声,一道绿色窈窕身影拾阶而上。

路旁忽然窜出一只白色兔子,睁着红色眼睛好奇地看着她。

她笑了笑,从挎着的篮子里取出一块糕点放在旁边,绕过那只兔子,继续往上走。

进了寺门,迎面走来一群做完早课的僧人,其中一道矮小身影无意间见了她,眼睛一亮,小跑过去,仰着小脸兴奋道:“夫人许久都没来进香了。”

明言往她身后看了眼,有些失落,“只有夫人一人?初一没来?”

“是啊。”

江妍卿摸摸他头,安慰笑道:“初一在家陪外祖母,今日不能同明言玩耍了。等下次我再带他来。”

明言立即高兴起来,“好。”

江妍卿问:“你师叔呢?”

明言眼中神光有些暗淡,“师叔在诵经。不知为何,这些时日师叔总闷在寺里,都不带我下山了。而且还有人一直跟着他,走远些都不行。”

江妍卿笑了笑,“带我去看看他吧。”

“好,夫人随我来。”

明言带江妍卿去了佛殿,门外有两名武僧守候,手持长棍,面容有些凶煞,看得明言不由瑟缩。

江妍卿摸他光滑头顶,“自去做你的吧,我自己进去。”

明言一个劲点头,“好。”

看着他跑远,江妍卿上前。

两名武僧将她拦住。

她道:“虞侯之女江妍卿,自幼与世子相识,想与他叙叙旧。”

崇宁帝只不准念慈踏出承运寺,在寺内却并未限制他的自由,也不阻止他见人,两名武僧得知江妍卿的身份,往旁边退去。

江妍卿福身,随后进了殿。

香烛之气溢满整座殿宇,殿内两侧燃着一排蜡烛,烛光氤氲出光圈,宛如神佛身后神光。

正前方,佛陀端坐于莲花台上,烛火映照金身,眉眼低垂,俯瞰众生,神色慈悲怜悯。

金佛之下跪着一人。

白色僧袍着身,一手拨着佛珠,双眸紧闭,口中吐露梵音。

江妍卿缓步上前,放下手中竹篮。

“咚——”

沉闷厚重的钟声响起的瞬间,她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。

念慈仿佛没察觉到殿内多了一人,闭眼念经。

江妍卿并未打扰他,燃了香,虔诚叩拜,旋即安安静静候在他身旁。

直到那柱香燃完,念慈才睁开眼,目视前方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想来便来,哪有那么多理由。”江妍卿笑着回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江妍卿低声道:“回京后,在王府见到了你送给婧华的兔子,当时心里存了怀疑。后来在承运寺看见你的第一眼,我便知道,是你回来了。”

她迟疑着问:“你……为何会变了模样?”

念慈抬头,望着上方佛陀。

改头换面,不过是因为面目全非。

那天对他来说只是个寻常的日子。

他在书房做着送给江妍卿和萧婧华的小礼物,外头忽然发生喧闹,贴身小厮跑进来,哭着说王爷谋反了。

那一瞬间,他脑子嗡的一下,匆忙跑去了母妃的院子。

母妃坐在堂内,听他说明来意却并不意外,只是神色似悲似恨。

“昀儿,你父王为了那个女人,不要咱们母子了。”

念慈一直都知道母妃并不得父王喜爱,也知道他心里有别的女人,他劝母妃不必在父王身上多花心思,只管做些自己喜欢的事,等他长大,他会保护母妃,给她荣光。

可她偏不。

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当朝皇子一见钟情,如愿以偿嫁他为妻,可婚后没有想象中的琴瑟和鸣,丈夫待她甚至极为冷淡。

她不安,忐忑,怀疑自己做的不好,对他更加尽心,一颗心都落在他身上。

直到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。

在密室中看到那幅画像的刹那,她又惊又怕,又妒又恨。

她骂丈夫恶心龌龊,竟敢觊觎皇嫂。

因为她骂了他心爱之人,她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那般狰狞愤怒的神情,指着她说了恶狠狠地说了许多伤人之言。

自那以后,夫妻感情彻底破裂。

可是她放不下。

那是她年少时的绮梦,是她的丈夫,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
哪怕是死,她也要和他纠缠到底。

……

念慈记得,那日母妃温柔地抱了抱他,随后唤来暗卫,对他柔声道:“去承运寺吧,年轻时方丈曾欠我一个人情,往后他会庇护你。”

“情这一字太过伤人,母妃宁愿你落发为僧,此生无情。”

长袖拂落烛台,落在帷幔上,转瞬燃起大火。

念慈看见母妃站在火中,地上躺着一具早就准备好的尸体,耳畔萦绕着她若有似无的歌声,像极了年幼时她哄他入睡唱的小曲儿。

眼中倒映着漫天火光,他向母妃扑去,却被落下的房梁挡住去路。

他的脸砸在燃烧的房梁上,被灼烧的痛疼得他掉下了泪,他顾不得其他,拼了命奔向母妃。

可他抓住的,唯有一手火苗。

醒来时已在承运寺。

方丈收留了他,给他治伤,遵循王妃临终前的遗愿,为他剃了度,削骨易容。

或许是看出他心中有恨,他为他取名念慈,盼望他念着心中一丝慈悲。

从此,世间再无端亲王世子萧长昀,唯有承运寺的僧人念慈。

最初那段时日,念慈日夜难安,夜夜梦到母妃在大火中嘶吼哭嚎。

方丈便让他在佛前念经。

心中一日不净,那便念一日,一年不净,那便念一年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直到障业尽除,皈依我佛。

念慈在佛前跪了许久,心中逐渐平静。

他想,父王既然那么爱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,身为人子,他怎能狠心见他在地下孤独?

他该让他们一家团聚才对啊。

念慈缓缓抬头,对上佛陀慈悲神色,脸上露出一个与祂一般无二的表情。

“阿弥陀佛,我佛慈悲。”

求佛渡我。

……

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
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在颤抖,江妍卿忍住喉咙里的哽咽,故作无恙道:“削骨的时候,疼吗?”

念慈垂下眼睑,并未答复。

江妍卿笑了笑,“阿昀,你会怪我吗?”

“怪你什么。”

“怪我另嫁他人。”

念慈道:“萧长昀已死,婚约即废,你嫁谁,世人都怪不得你。”

江妍卿轻声,“我不问世人,我只问你。”

念慈沉默片刻,“阿妍,我只怪你我二人,有缘无分。”

得知江妍卿婚讯时,他在殿内念了一夜的经。

天亮后,他又是那个内心藏着恶鬼的僧人念慈,属于萧长昀的感情,他不该再沾染。

可她出嫁时,他没忍住,在她离京的必经之路上枯坐了一晚。

目送她的送嫁队伍离去,他才回了承运寺。

江妍卿没忍住眼里的泪,“不算的。什么有缘无分,在我眼里不算的。”

“倘若你当真与我天人永隔,那我便认了,可你活着回来,好端端出现在我面前,你要我怎么甘心?”

“母亲知你活着,这段时日一直陪在我身边,她知我不会放手,不停地劝我。”

“她说,你如今已是个出家人,又有罪业在身,如何能予我幸福?”

“我告诉她,我不求与你鸾凤和鸣,只要知你在此处,时时能见你一面,与你说说话就足够了。”

“我可以一辈子住在山下,一想到你与我只隔了一座山,我便欢喜。”

“何必呢?”

念慈轻声道:“阿妍,我是个罪人。”

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手上,念慈转眸,对上江妍卿含着泪的笑脸。

她道:“正好,我杀夫杀子,也是罪人。两个罪人,正好凑一对。”

念慈眸中震颤,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
“阿昀。”

江妍卿眼中之泪落下,滴在两人相触的手上,烫得念慈一颤。

她哽咽道:“我不幸福。”

本就是因为母亲的逼迫出嫁,她怎么可能会欣喜?

她选中段承,也不过是因为无意中听闻他另有所爱,与他契约成婚罢了。

成婚后,她独身一人,段承娇妾在怀,与她井水不犯河水。

起初她觉得,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,做对假夫妻也不错。

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。

那夜,段承酒醉而归,指责她枉为人妻,不顾她的哭诉拒绝,强行将她占有。

此后,他常在床上凌虐她。

每日清晨他离开时,江妍卿都是一身的伤。

她反抗过,求到段夫人面前,想与他和离。

可段夫人几句搪塞的话便把她打发了。

她想写信回京,求助父母。

那信却被段承截获。

他拿着信,恶狠狠地把江妍卿摔在床上。

那日,她的哭声久久不歇。

她想过与段承同归于尽,可不久之后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或许是因她有了身孕,段承收敛了不少。

江妍卿学会了顺从,学会了隐藏,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。

怀孕期间,她为段承寻了几个貌美妾室。

她的变化让段承很是满意,自以为已将她驯服,放心流连在美妾院里。

趁她松懈,江妍卿渐渐把伺候的都换成自己的人。

三个月不到,她一碗堕胎药,亲手杀了那个孩子。

那是她的耻辱,是她对萧长昀的背叛,是场冤孽,她绝不可能生下它。

她暗中养了个误入歧途,不甚怀孕的姑娘,买下她腹中之子。

孩子出生时,江妍卿看着他对她露出笑。

她在顷刻间泪流满面。

她想,这个孩子是上天赐她的礼物。

他们相识在初一。

他出生在初一。

她为他取名,初一。

她将初一视为亲生,护他平安长大。

可没想到,她暂时的放纵竟然让人生出了妄想。

段承年少时的真爱忍不了他的花心,私逃出府,段承一朝醒悟,认清自己心中所爱。正巧,那妾室身怀有孕,两人竟合谋想要和她初一的命,好给他们母子腾位置。

江妍卿原想慢慢与段承和离,可得知两人计谋时,她忍不了了。

她设计让段承死在真爱床上,带着初一回了京。

往后余生,她只想陪着初一好好长大,再无所求。

可在恭亲王府看到那只草编兔子的刹那,荒芜许久的心河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。

刹那间,枯木逢春。

……

泪水一滴滴落在地面,砸在两人手上。

念慈抬首。

他的母妃是个痴情女子,将一生情爱系在他父王身上。

一辈子囿于后宅,眼看他心有所爱,眼看他走向歧路,眼看他自取灭亡。

爱不得,恨不得。

纷纷扰扰,最终一把大火,将所有爱恨一并湮灭,留下一个痴儿。

她想让他此生无情,可他终是无能为力。

指尖微动,念慈反手握住江妍卿。

神佛垂首望着世人,唇瓣笑意悲悯。

佛渡不了他。

手心收紧,与她紧紧交握。

他甘愿沉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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