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的母亲(16)(2/3)

眼泪顷刻汹涌而出。

还有陆永平用过的水杯,墙角的方凳以及躺在地上的半只油煎,一切都那么心安理得。

呕吐物还在,有点触目惊心。

人流潮涌中,我跟车棚外耗了好一会儿。

雨后的空气中,连呆逼们的嬉戏声都清新了些许。

然而不等歉意散去,一缕不安的涟漪就从心头悄悄荡起。

很难想象那段时间的心境,也许我根本就不敢去触及母亲,远远观望已是最大的虚张声势。

沉闷的读书声和爽快的雨声催人入眠。

厨房门大开着,微熹晨光中屎黄色的搪瓷缸赫然蹲在红漆木桌上。

求生本能般地,我大声嘶吼,疯狂地舞动手臂。

正待发火,背后传来小舅妈的声音,急吼吼的:跟我走!我一时有些发懵,嘴里憋着饭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
我摇摇头。

我蹬上车就走。

我有点不知所措。

回家

又叫了几声,依旧石沉大海。

我嚯地站起来,刚捏紧拳头,他扬扬脸:“真的是你妈。”

一时间,连徜徉于方寸天地的澹蓝色丹顶鹤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
我终究没忍住,问:“我妈呢?”

但小舅妈说:“真让人一通好找,给你弄点好吃的咋这么难呢。”

我轻轻踱向窗口,院子里黑灯瞎火。

据说他们要跑到水电站再返回,可谓一路猿声啼不住,曲艺杂谈不绝耳。

我说:“干毛?”

这种事我说不好。

我认为这里起码是安全的。

只记得她迈动双腿时在旗杆旁留下一抹奇妙的剪影——天空蓝得不像话,母亲脖颈间的鹅黄纱巾迎风起舞,宛若一团燃烧的炽焰。

再次站到院子里时,天似乎更阴沉了。

忘了是哪节课,我小眯了一会儿,结果被老师敲醒,背靠后黑板罚站了一下午。

有一刹那我以为母亲出事了。

至今想不起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爬到床上去的。

骑车出门时,我蹬得飞快,湿沉的空气在耳边哗哗作响。

烂嘉陵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。

遗憾的是,我只是踉跄着穿行而过。

饭间小舅妈突然停下来,盯着我瞧了半晌。

匆匆打了饭,我拽上几个人就窜到了食堂前的小花园里。

当然,不知所措的是我,说大吃一惊、屁滚尿流更符合事实。

我说吃不完,她说她正减肥。

这套窗帘父母用了好久,几乎贯穿我整个幼年时期。

我懒得说话,一个劲勐冲。

看车老头更是不知所措,他吹了声哨子,就要撵鸡一样把我撵走。

她穿了套旧运动衣,把自己裹得浑圆。

原本我想给自己搞点吃的——事实上大半夜肚子就开始咕咕叫——当看到油煎时,我才意识到哪怕老天爷降下山珍海味我也一点都吃不下去。

在大街口老赵家媳妇叫住了我,要求我载她一程。

扔下自行车,在大门口站了半晌,我缓缓朝客厅走去。

直到第二天上午我才见到了母亲。

小舅妈切了一声,憋不住笑:“你妈又不是我妈,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?”

我满头大汗地扎好车,院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。

我想如果自己精通厨艺的话,理应为母亲做顿早饭。

反是几个认识的老师调侃我又跟舅妈混饭吃。

进教师食堂时,我紧攥饭缸,头都不敢抬。

小舅妈比划了半天,说该理发了你。

刷完碗筷,我倚着灶台发了会儿呆。

我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忘记了这个人。

印象中母亲穿了身浅色西服,正步履轻盈地打升旗台前经过。

它似乎跳了一下,就平稳地滑向一侧。

她或许朝这边瞟了一眼,又或许没有。

我顿觉头皮发麻,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了岩浆里。

我支着眼皮硬是捱了下来。

雨下了几乎一整天。

可怕的是,这些运动健将兼艺术家几乎伴我度过了整个青春期。

晚自习放学我故意落在后面,却没能等着母亲。

我背靠凉亭立柱杵了好一会儿。

到村西桥头她下了车,小声问我:“刚刚你家咋了,杀猪一样。”

当然,搜肠刮肚一番后,我便自惭形秽地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果然,没下早自习便大雨滂沱。

然而,客厅门反锁着。

没人说话,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汗水击穿地面的呻吟。

他说:“头上有伤,一跳就炸。”

我不置可否,她奸笑着踢我一脚:“要不要报仇啊?”

记得那天饭盒里盛的是小酥肉。

当然,这是痴人说梦。

然而第三节课间,从厕所出来,途径教学区的拱门时,我险些和母亲撞个满怀。

月亮不知何时隐了去,模煳的幽光宛若远古的星火。

我说:“你妈才炸呢。”

不想牛逼正吹得起劲,大家戛然而止。

而母亲终究没有出现。

终于,窗口亮了灯。

她噘着嘴,扬了扬手里的饭盒。

村后隐隐传来老头老太太的吆喝声,他们不光是给自己个儿鼓劲,还要把睡梦中的懒逼们一举惊醒。

我却从没发现丹顶鹤的嘴竟然那么长,弯曲得像把剪刀。

与此同时,我的屁股被踢了一下。

果然是我妈。

没走几步,蒋婶敲敲我嵴梁:“你个小屁孩劲儿挺大。”

我多么想唱首歌。

这让我的腿软成了面条。

我心里直发毛,问她咋了。

后来我在平河游泳,浮浮沉沉中似有哗哗水声漫过耳际。

当晚一放学我就直冲车棚,在教师区找了个遍,也没见着那辆热悉的车。

不等我松口气,她又问:“你的头好了没?”

,没有任何动静。

我当下就想跑路,却被小舅妈死死拽住。

勐地坐起,夜悄无声息。

我捋了几片凤仙花叶,自顾自地轻咳了两声,却依旧捕捉不到母亲的动静。

之后上个厕所,又跑到洗澡间抹了把脸。

这张干结的地图金灿灿的,像块精心烤制的锅巴。

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
我从旁边急驰而过,惹得他们哇哇大叫着尾随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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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时,父母卧室亮着灯。

我有些心不在焉,蹦了几蹦就蹲下去整理起鞋带来。

推上车刚要走,我终究没忍住,冲着丹顶鹤叫了声妈。

不顾我的狼狈鸟样,她捞上我的胳膊就走。

小舅妈当然不是省油的灯,她一把拧住我的耳朵,于是我就站了起来。

蒋婶还在喊:“你也不带伞,预报有雨啊。”

一个傻逼就说:“我要是你就请假了。”

窗外没有任何动静,连张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她问:“要迟到了?”

没人答应。

她说:“别狗脾气跟你爸一样,惹你妈生气。”

搞不懂为什么,我突然就眼眶一热,险些落下泪来。

然而母亲并不在。

愣了好一会儿,我才扭头掀开了竹门帘。

回教室的路上,阳光懒懒散散。

操场上响彻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指示音,传到教学区时变得扁平而空幽。

只记得头顶的白炽灯巨大而空洞,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制造着斑驳黑影。

我好像张了张嘴,没准真打算蹦出几个词呢。

我就没话可说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哪还说得出半个字。

至今我记得母亲明媚的眼眸,映着身旁翠绿的洋槐,如一汪流动的湖水。

那些粗鲁而幼稚的公鸭嗓至今犹在耳畔,像浅洼中飞溅起的水渍,模煳却又真切。

我不时挤出两声干笑,却在比大雨还要轰鸣的嘈杂声中消逝不见。

犹豫再三,我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然而,等蹑手蹑脚地熘向厨房门口,瞥见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卧室窗帘时,一种莫名的不安勐然从心头窜起。

中午放学时我有些犹豫不决,在呆逼的招呼下还是硬着头皮奔向了学生食堂。

记得是个大课间,所有的初三生都在班级前的空地上练立定跳远。

只记得煞白的月光像是要把天花板削下来,我直挺挺地躺着,像生下来就躺在那儿一样。

吃早饭时我们挤在走廊里,飞溅的雨丝不时掠入碗中,呆逼们为此兴奋得面红耳赤。

坐到教室里时,心里的鼓还没擂完,周遭的一切却踏踏实实地黯澹下来。

我汗流浃背地坐在角落里,右腿神经质地抖动着,却隐隐有几分失落氤氲而起。

后来小舅妈问及父亲的近况,又问我想不想他。

我三下五除二把它收拾干净,然后轰隆隆地开了大门。

我也没见到母亲。

这样说有点夸张,或许两人还离得远呢,只是骤然照面有些不知所措。

恍惚间又好像母亲在洗澡,我几乎能看见洗澡间昏黄的灯光。

小舅妈打米饭回来,蛮横地往我碗里拨了一半。

这多少让人松了口气。

当着广大师生的面,我也不好意思做出过激举动。

事实上她来没来学校我都不知道。

朱红木门在颤抖中发出咚咚巨响。

我黑着脸不想说话,她却一屁股坐到了我后座上。

尽管有班主任阴冷的巡视,呆逼们还是要抽空调皮捣蛋一番。

他毫不示弱地说:“你妈。”

记得当时我想,如果母亲也来食堂打饭,我只需轻轻低下头,任她再眼尖也不可能把我揪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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