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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箭亦能拐弯。



他和鹿鸣渊在这密密麻麻的包围里拼杀,两人后退时,后背相抵,彼此都清晰地能感知到,从脊骨上传来的心跳震颤。



方行柳有些恍惚。



他甚至想,如果今日败了,他们两个也是死在一起,似乎也并无太多遗憾。



哪知鹿鸣渊仿佛能从这松懈动作里读出他的心思,伸手往后,挽住了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


“别泄气,我们能赢。”



沈少微处于上风,笑容隐隐加剧,正要祭出最后一招,却陡然压下了眉头。


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万钧洪钟般的龙吟翻涌而来,顷刻间摧毁了透明的水流领域!



所有人心中巨震,抬头看天——一条银白素练远赴山海而来,那是……龙!



不远处,躲在掩体下的谷间蝉探出脑袋,神色惊诧: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它?”



方行柳紧紧握住了鹿鸣渊的手,欣然抬眼:“是它!它成功渡劫化龙了!”



鹿鸣渊当然记得那只在秘境里渡劫的雪蛟。



只是没想到,它竟真的承下了九道天劫,成功化作白龙。



他忽然眯起眼睛,狐疑开口:“龙角上那东西是……?”



方行柳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白白胖胖的东西,心里有了点猜测,却一直抗拒相信。



直到白龙近在眼前,龙口一张,开始将天上悬海吸入腹中。



“怎么什么东西都来搅我的局,”沈少微按了按眉心,低声叹道:“当初没宰了你这条泥鳅,竟还真让你化成了龙。”



上头的东西也朝方行柳扑了过来:“呜呜呜——我找了你好久啊!!”



鹿鸣渊面无表情地将萝卜从方行柳怀里拔出来: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”



“蒿里转世的路被这疯子给堵死了!”萝卜露出鸡蛋花一般的泪眼:“大家全往外跑,小白说知道你在哪,我就顺便搭了一程。”



方行柳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又涌了上来,“按理说,你一个人字级乱果,怎么可能躲过这场天劫……”



萝卜在鹿鸣渊手里扭了扭,“不知道啊,哎?我一靠近你,身体忽然就好热……”



鹿鸣渊眉头一抖,猛地放空双手撇清关系:“你别碰瓷啊。”



方行柳眼疾手快将他捞起来,在指尖接触的瞬间,萝卜忽然发出莹莹灵光,整个圆滚滚的身体开始发生液态波动的变化。



“什么?……”



萝卜完成了惊奇的蜕变,重新躺回方行柳掌心,发出一道泡温泉泡迷糊的惬意嗓音:“……咕,我感觉我现在,好像更帅一点了?”



方行柳托着掌心的这一块骨头,错愕非凡:“……我还真是小看你了。”



鹿鸣渊同样惊诧地看向那块流光溢彩、晶莹剔透的骨头。



——世上最后一块青鸟骸骨。



“不可能!”沈少微从容优雅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,灵力短暂地失控,周遭气温骤然下降,手指抵在琴弦上,发出了刺耳的杂音。



他目光冰冷,宛若鬼火,“我明明已经将乱字书上记载的骸骨全部销毁了。”



“不,”方行柳摇了摇头,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一个得意的笑:“因为你得手的那本乱字书,本就是不全的。”



鹿鸣渊倏地抬眼,情不自禁一同笑出声:“不错,它其实缺了一页,你没发现吗?”



沈少微千算万算,却没算到在陵中城时,方行柳擅自烧毁了其中一页。



乱字书是天道之物不可轻易毁坏。



当方行柳却可以,他本就是青鸟元魂的一部分,也是天道的一部分。



方行柳盯着沈少微面上的裂痕,动了动嘴唇:“这才是真正的天意。”



白龙几乎饮尽了眼前的一片海,江都府的水位开始缓缓下沉,殷杳将璇玑塔收回,催动灵力,使其变幻成了一只铜炉。



他大吼道:“不过是两百零九块骨头,我们以灵力为饵,不信就凑不齐这两百零八块!”



丘问和雁山雪率先动作,汇聚此身灵力,化作一道流光,往铜炉中打去。



从洪流中脱身的修士们见状,也纷纷依样画葫芦,祭出灵力。



高台上,长阶上,整个江都府……数万万道灵光汇集于炉中,最后,鹿鸣渊和方行柳也缓缓抬手。



赤色灵光和金色的灵光交织,一入铜炉,殷杳便催动炼化,使得灵力凝结成了一块块的幽蓝骸骨,悬于半空,将萝卜包裹了起来。



随星横掷出一枚玲珑剔透的心窍:“用这个!”



在琼砂心窍的作用下,两百零九块骨头缓缓拼凑出了一只骨青鸟。



骨节间擦出了细碎声响,骨青鸟缓缓舒展着白骨羽翼,足爪一蹬,凌空而起。



苍白的森森白骨,分明是死亡的象征,在这一刻,却让无数人看见了希望。



冲击元脉结界的妖兽开始四下逃窜,仿佛浪潮般退去,在骨青鸟的追逐驱赶下,一直躲往山下、平川界、黄泉……



大批的妖兽被驱逐,可护山大阵也到了极限,喀嚓一声后猝然崩塌。



“所有人上望仙台,不能让妖兽接近元脉!”雁山雪运转真气,厉声吼道:“尔等荣辱死生,尽系于此!”



丘问站在望仙台广场上,身影不动如山,手中剑光一点,顷刻间就能使地字级妖兽毙命。



他仰头沉声道:“沈师兄,莫要执着,且束手就擒吧!”



沈少微看着急转直下的情势,陡然咧嘴大笑起来。



“丘师弟,谁胜谁负,犹未可知。”



琴音骤然崩断。



他指尖还轻搭在弦上,周身清泠的水光刹那间像被墨染透,皮、肉、骨如同融在浪里的沙,顺着水波层层淘洗,抱琴的身影转眼化作了一团翻涌不息的漆黑水流。



像是血肉中的经脉,铺天盖地将世界包裹,周遭空气被这股威压浸得冰冷,连风声都滞住了。



水流错落,交叉虬结,从半空俯视众生,仿佛一双蛰伏在洪流深处的眼。



天灾没有再用人形掩饰自己的,彻底露出了自己的爪牙。



修士们在镇物前撑起的结界,在水流的贯穿下,一个个仿佛气泡般一击即溃,“啪”地破灭。



大家眼睁睁看着封禅石上爬满了皲裂的碎纹,一丝水线激射而来,就像挑衅一样,轻而易举将整块巨石摧毁。



太初元脉的封印彻底失守!



水流缠绞住了白龙的身体,白龙惊声嘶吼,一时间却只能令勒痕越陷越深。



方行柳强令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倏忽落在了水流交错虬结之处,那里跳动着一颗暗红色的心窍。



要杀天字级黄泉人,只能取其心窍。



方行柳紧握青笋,朝着心窍飞身上前,聚力一刺——变故徒生,在他快要接近的瞬间,心窍陡然消失无影,而方行柳的身体却被水浪吞卷,猛地吸入了涡流之中。



那只是一个诱饵。



“把他放开!”



鹿鸣渊一剑撇断水刃,在血管脉络一般的分支上疾步奔行,步伐几乎是垂直在往上。



不远处的一条水柱之内,方行柳的身影浮沉其中。



青年咽下了口中腥甜,被眼前一幕刺得差点失去理智。



他双目猩红,高束的马尾凌乱飞扬,耳后的骨牌快速跳跃着,翻动的红点也像是未熄灭的火苗,在肩头一闪一闪。



时间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的荧台,他也曾朝着那朵唯一的火焰而攀登向上。



这一回,剑尖被绯色笼罩,擦出了紫红的火花,整个人气势陡然加剧,誓要与眼前的“水”一较高低。



高台上的人怔愣抬头,须臾便看见眼前通红一片。



落日熔金,天火倒悬。



丘问身形微一摇晃,忍不住后退了半步。



沈少微的笑音自天地间发出:“……万炁空焚,是我赢了。”



而鹿鸣渊凌空一跃,飞身扑进那道水流之中,紧紧抱住了方行柳,尔后,双双破出水面。



那一瞬间,方行柳勾住了他的脖子,右手并指轻抬,有一道灵光自指尖激射而去,投往水流某处。



鹿鸣渊想也不想,几乎在同一时间,旋腕掷出万里悲秋。



他收紧臂膀,低头在怀中人额头上亲了亲,这才面露讥嘲地看向那团缠绕纠集的湍流,哂笑道:“道君,谁胜谁负,犹未可知啊。”



众人抬头,这才看清楚,万里悲秋划破长空的那一剑,狠狠贯穿了水涡中的某道暗红色结晶。



那是,被天灾藏起来的,真正的心窍。



“……竖子敢尔!!”



一声被戏耍后错愕惊怒的嘶吼响彻天地。



水流骤然震颤,威压层层暴涨,尘浪冲天而起,整座山都在这股冲击之下剧烈摇晃。



灭世的浪潮收缩,挤压,尔后——爆炸!



在毁天灭地的巨响到来的前一秒。



天地失色,风声俱绝,无处可逃。



鹿鸣渊看向方行柳,彼此相视一笑,然后心有灵犀地交颈,热烈肆意地拥吻,似要将这瞬间,延长至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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